朋友从北京带回了上等的冬枣,颗颗浑圆饱满,碧如翡翠,红似玛瑙,咬一口,蜜一样甜,让我不由想起了老家院子里的枣树。
从记事起,三棵大枣树就牢牢地扎根在老院子里,是老院子最浓重的风景。
春天,枣花儿开了,淡淡的黄绿色,细腻微小的花朵,一簇簇挤挤地聚在枝头,是鸟儿,蜂儿最爱嬉戏的地方。因此,老院子里总是充满了鸟语花香,燕儿也长年在青砖老屋的屋檐下筑巢搭窝。
夏日里,密密层层的枣树叶洒下细碎的荫凉,爸爸经常陪着爷爷在树荫下喝酒。一张红漆小方桌,两把竹椅,一碟拍黄瓜,一盘炒鸡蛋,三两杯淡酒,构成了夏日生活的美好画卷。
秋天有最让我们小孩子开心的日子,因为,枣子就要熟了!等不及枣子成熟,我和几个堂兄妹就偷偷拿着竹竿打枣。这时候,奶奶总会说:“打聋了打聋了,枣树有灵性啊,这么打枣,枣树就聋了,明年就再不结枣子了!”于是,我们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竹竿。
等啊,等啊,等到了国庆那一天,我们家隆重的“打枣节”终于来到了!一大早,爸爸就会把老院子细细洒扫干净。然后,几个堂、表兄妹就迫不及待地跑来了。大我十多岁的大表哥猴一样地爬到老枣树高高的枝叉上,双手握住树枝猛晃一阵,熟透了的枣儿就会象冰雹一样哗哗落下来。这时候,我们几个小孩子就会兴高采烈地叫喊着,一人拿一个小竹筐,冲到院子里捡枣。捡满一小筐,就往大竹篮里一倒,再去捡。一会儿功夫,满地的大枣被我们捡得干干净净,堆在几个大竹篮里,象成堆的玛瑙。
等不及把枣洗干净,我们就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妈妈总是细心地把最红,最饱满的挑出来,洗干净了让大家生吃,然后再挑出另一些放在笼上蒸熟了吃,最后剩下的,晒成干枣。枣儿蒸熟了,奶奶和爸爸先端一大碗敬到祖宗的牌位上,烧上香,祷告一番,然后奶奶宣布一声:“吃吧!”我们小孩子就抢着把成碗成碗的蒸枣吃了个饱。
干枣是冬天和第二年春天最好的东西。巧手的妈妈会做枣花儿馍,枣包儿,枣尖儿,炸枣糕,枣片儿汤,奶奶还会用红枣和红豆做成最好吃的红豆馅。过年的时候,我会眼花缭乱地看着妈妈用雪白的面团和红红的干枣盘成比中国结还要复杂的枣花儿大馍,上笼蒸熟了,第一个硕大的枣花儿馍照例是先贡奉到祖宗的牌位上。我还会眼巴巴地看着妈妈把红枣填到小馒头的肚子里,在小馒头上剪出刺,再用绿豆做成两只小眼睛,一只可爱的小刺猬枣包儿就做好了。当然最爱吃的还是红豆馅。奶奶会不厌其烦地把红枣和红豆放在小锅里煮烂,再一点点地捣碎,做成甜甜的豆沙。这时候,我和堂妹就会你一勺,我一勺地挖着红豆沙往嘴里猛塞。奶奶总会说:“别急,别噎着!”
在那个物质生活贫乏的年代,老院子的枣树给我们的童年、少年带来了多少欢乐和光彩啊。
三年前的秋天,爸爸写信告诉我:老院子要拆迁了,院子里的老枣树恐怕都要被砍掉了。
那年冬天,我回到了老院子,一眼看到,青砖老屋不见了,原本一百多平方的院落只剩下了几米见方,那三棵牢牢扎根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也没了踪影。妈妈拿出一小布袋干枣,对我说:“这是老枣树留下的枣子,你奶奶晒的,说留到冬天给你熬枣片儿汤吃。”吃着甜甜的枣片儿汤,奶奶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想流泪了。这是奶奶颠着小脚早上晒,晚上收,为我晒的最后一袋干枣。她已经是八十多岁的古稀老人了。
我陪着奶奶坐在几米见方的院子里,为她梳理稀疏的白发。脚边,是一小块用旧旧的青砖筑起来的小苗圃,里边有一株一尺余高的小树苗。奶奶指着它,说:“枣树苗,老枣树的根,又活过来了。”
小枣树苗在冬日的阳光里微微摆动着,我微笑着望着它……都远去了,那高大的老枣树,那细碎的绿荫,还有那个手拿小筐捡枣的快乐小孩……然而有一种东西却是时光无法带走的,那就是永难割舍的根,永不磨灭的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