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人生

去乡

作者:罗丁 ——本文章摘自《华为人》报副刊《24小时》

长年在外,生活中便多了一件事情,回家与离家。

家里的人虽说业已看惯了年轻人的来来去去,却还是沿袭了老辈的传统说法,固执地把回家说成归家,而离家却叫做去乡。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归家是应该面带笑容的,而离家却一定不能喜形于色。我是一个很随便的人,不习惯有太多的束缚加在自己的身上。所以总是让家里的人很不放心,自然要受到许多的教育,而所有教育的话语里,让我深有感触的却是去乡二字。

很小的时候,我便是同村孩子里的绝对领导者。原因却是几个孩童比赛尿尿,很不幸我总是独领风骚,理所当然做了老大。父母知道了,很是高兴,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今后我必定是大有出息,惟有年迈的祖母摇头叹息,说我就是一个去乡的命。

长大了看过一些文章,郁达夫的散文就有很多是写离开家乡,远离祖国情形的,很让我心折。今天我独处异乡一隅,想起自己的来去,还不由念叨起这个业已作古的魂灵来。年青的郁达夫前往日本时,自始至终以面孔对着自己那逐渐远去、模糊的祖国,深深地叹息:你为什么不强大起来,而却要把你的孩子抛弃!……这便是去乡了!

郁达夫这种去乡的苦痛,我是有体会的。

那时刚好中学毕业,没有挤进大学的门槛,心情很有些晦涩。父亲便作主,让我去北京找一个远房的亲戚,谋求一个安身的所在。离家的时候,母亲眼里有点潮,父亲赶紧喝斥住,说是去乡时不能流泪的,转身挥手让我赶紧走。就这样,我这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大孩子,踏上了几千公里的行程,开始了生命旅程中的第一次远行。时至今日,只要想起这次出门,眼前浮现起母亲的泪眼和父亲那急切的喝斥声;只要想起这次行程,便常常要笑话自己上火车时找不到门,竟然一个劲地敲打餐车的门。而那份逐渐远离故土、踏上陌生土地的茫然与惶惑,却深深地种植在我记忆中,且将伴我一生的岁月。每念及于此,便要想起郁达夫先生当日的处境,感受先生的那份苦痛。心中叹息:这便是我的去乡了!

父母年岁已高,便与妻说让他们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打了几次电话,都被咸咸淡淡地谢绝了。我便说要回家去接,父母急了,就托人转来话,说家乡是有规矩的:去乡的人若有不幸,是不能葬进祖坟的,一再让我开车时加倍小心……我听了,凄然一笑,滴下泪来。

又近春节,我这个去乡者看来又不能归家了。晚饭时,妻说给老家里寄点东西,又说让儿子归家看看,做个代表也好?儿子摇摇头,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扒饭,手上的筷子拿得老高。妻见了,不由地叹了口气,嗔怪道:今后真不知道你又要去多远……

我心一震,放下碗筷,默默地走出门去。
《故乡》 林云 摄